纸鸢

暮春时节，临安城的槐花开了满树。

　　文德殿东侧的书房里，门窗紧闭，帘子放下了大半，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层偏暗的暖色。

　　慕容复坐在书案前，面前没有摊开奏章，也没有放朱笔。

　　他手里握着一卷已经写好的名单，正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名字的排列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线逐个接触每一处缝隙，确认它们在纸面上的位置是否能够保持原有的排列顺序。

　　他在酉时前后先后见了三个人。

　　第一个是包不同。

　　包不同从燕子坞赶来，风尘仆仆，在文德殿侧门站定时，靴沿上还沾着太湖边的泥迹，像是刚从漫长的赶路中略作停留就被带入了这里。

　　他没有被安排坐下，只是垂手站在门内侧，听着慕容复的话在他面前被平稳地逐一放置在桌面上。

　　慕容复没有寒暄，直接开了口：

　　“三座军镇的事务，我会逐步移交给韩世忠。你协助他完成交接，军中人员名单、驻地布防图和粮秣账目，都在这个匣子里。交接完成后，你回燕子坞继续打理还施水阁的藏书。”

　　他说话时将一只铁匣推向前，推过书案，推向包不同所在的方向。

　　包不同接过那只匣子，没有打开，只将它夹在臂弯间，力道适中，像是已经习惯了承接物品的方式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慕容复的右臂，然后移开目光：

　　“属下明白。”

　　第二个是梅剑。

　　梅剑来时天色已经偏西，她在文德殿内站定后.

　　慕容复将一卷细长的纸卷推到她面前，纸卷表面写着几处地名的缩写，像是已经提前分类好的旧档，每一处都标注着清晰的位置：

　　“江湖上的事，归曼陀山庄旧部管。琅嬛玉洞的钥匙，交给阿萝的妹妹——”

　　他停了一下，像在确认那个名字的准确性，

　　“慕容晴。她年纪还小，你先替她管着，等她满十六再交还给她。”

　　他说完那段话时，停顿的位置在“阿萝”后面，像是被某根线截断了一下，又重新接上了。

　　梅剑接过纸卷没有多问，也没有多留，只是抱拳一礼，转身离开，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
　　第三个是范仲淹。

　　他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文德殿内点起了灯，慕容复将一份已经封好的密嘱放在案面上，用镇纸压住一角，示意范仲淹自己打开看。

　　那封密嘱的封口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记，笔迹仔细清晰，内容不多，却每一句都像被反复斟酌过，排列整齐：

　　“若本王病故，则赵构提前亲政，由韩世忠掌兵权，慕容萱掌燕子坞旧部，范仲淹掌文官系统，三人共辅新帝直至成年。”

　　范仲淹看完后沉默了一段时间，将那封密嘱重新折好，没有多问一句话。

　　他站起身时，衣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段平整的折痕：

　　“摄政王放心。只要我范仲淹一日在世，新帝登基之日便与今日一般无二。”

　　他退出门外时，在门槛外停顿了一下，侧身合拢门扇，将廊道上的暮光隔绝在门外。

　　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
　　慕容复没有立刻起身，也没有继续翻看桌上的任何东西。

　　他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坐了一会儿，像是将一天之中所有已被确认的信息悉数收拢到了某个固定的位置，确保没有一件遗落在可被触及的范围之外。

　　然后他伸手从案侧暗格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铁匣，打开盖子，从里面取出一份已经写好的密嘱。

　　密嘱比交给范仲淹的那份更完整一些，内容大致相同，但在末尾多了两行字，是他后来添上去的。

　　“慕容薇年满十五方可离宫，由其自主择婿，任何人不得干涉。”

　　那两行字的笔迹与前面的内容略有不同，墨色也略深一些，像是隔了一段时间后才补写上去的。

　　他看完那两行字后将密嘱重新折好，站到椅子上，将那份薄薄的纸卷放进梁上的暗槽中，确认边缘完全没入木板接缝的深处，然后才重新坐回案前。

　　夜风从窗缝间穿入，将案角几页纸的边缘微微掀起又放下，像是正在依次翻阅已经折叠整齐的旧资料，确认每一页的编号和内容依然准确无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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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入夜后，慕容薇照常来文德殿送药。

　　她进门时手中捧着一只白瓷罐，罐边的沿上还残留着一丝浅绿色的药膏痕迹，像刚被使用过不久。

　　她没有敲门，也没有通报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时段、这种路径、这种无人阻拦的通行方式。

　　她走到书案前时，慕容复已经将右臂的衣袖卷至肩头，露出了那段被纹路覆盖的皮肤。

　　她没有多说什么，也没有用任何过渡性的言辞来开启这段夜间常规，只是在他身边蹲下来，打开瓷罐，开始为他涂药。

　　她的动作比前几日更熟练了一些，指尖落点准确，力道均匀。

　　涂完一遍后，她用手指顺着纹路的方向缓慢按压，像是在用自己的触感确认它们的边界和形态，然后开始涂第二遍。

　　慕容复没有说话。

　　他安静地坐着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——

　　她在低头时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倾斜着脖颈，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，在烛火的映照下形成几道细长的阴影。